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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大伟:清代云居寺的中兴与朝野施助

  
 
    
 
    
发表于《北京档案》2026年第8期
  
  安大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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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志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云居寺全貌
  
  云居寺南北双塔  
  隋末唐初,幽州智泉寺高僧静琬于涿州白带山发愿镌刻石经 ,创建云居寺 ,此后历代皆有增刻石经,山以经名,寺以经贵 。清代云居寺是京畿地区重要的信仰中心,皇室、官员和地方百姓都在寺院发展过程中作出重要贡献 ,形成跨阶层的信仰共同体。过往学界对云居寺的研究成果多集中于中古时期,云居寺在清代的发展则较少受到关注 。[1] 民国溥儒编《白带山志》、云居寺文物管理处编《云居寺贞石录》、杨亦武编《房山碑刻通志·大石窝镇》,此三书收载了清代云居寺碑刻 50 余通 。这些碑刻文献是研究清代云居寺的第一手史料,从中可以洞悉清代云居寺的发展脉络,及其与世俗社会的互动关系。
  一、清代云居寺的重建与传承发展
  清代,云居寺改为传承临济宗法脉,高僧辈出,传十四代 。其中前三任住持溟波、圆通、了尘重修云居寺,对寺院中兴贡献卓著 。康雍乾时期是清代云居寺的繁盛时期,嘉道以至清末仍保持稳定香火。
  溟波(1623-1692),清代云居寺重开山第一任住持,传临济宗天童派第三十三世,为云居寺中兴之祖 。讳超古,字溟波,顺天府武清县北仓村人,俗姓郭,顺治十年(1653)由法源寺普润和尚圆戒 。 自康熙二年(1663)担任住持后,云居寺进入又一个辉煌时代 。碑文记载,“莲台金地,焕然一新,参上乘者五百余众 。千余年选佛之场,盖后先辉映焉”。[2] 反映其时寺院僧人之众、佛事之盛。
  康熙年间溟波对云居寺进行全面修复建设,修建“殿宇共八层,禅堂、寮房、厨库共二百余间 。修普同塔,立碑记,以遵古人刻经板,一碑刻《金刚经》,一碑刻《药师经》。 造八大菩萨、十二药叉大将,祝国祐民”。[3] 遵循隋以来历代云居寺僧人石刻佛经的传统,将《金刚经》《药师经》等佛经刻石立碑 。这次修建工程“经始于康熙壬子之岁,工未完而超古大师圆寂归西 。复有法嗣明广师,因规矢愿,告竣于戊寅之年”。[4] 自康熙十一年至三十七年(1672-1698),历时长达 27 年。
  康熙三十一年(1692)溟波圆寂后,弟子圆通继任住持,接续修建工程。圆通,讳明广,顺天雄县西北乡人,俗姓高 。他同样是一位社会影响很大的高僧, “ 上自王公卿大夫,靡不虚往实归,久而加敬;下至负贩之细人,骄悍之俗子,钦奉欢喜,从无间言”。[5]第三代住持了尘,讳实福,河间府河间县人,俗姓陈。他担任住持期间进一步扩建寺院,“秉拂十六年来,移大悲坛,建藏经殿、比丘坛、客堂、回廊及后层殿刹,皆辉焕倍昔。参度学者,岁有数百”。[6]清前期云居寺三位高僧住持重修寺院,为寺院发展奠定基础,重振北方名刹地位,其时往来参拜者络绎不绝。
  云居寺在清中叶发展到鼎盛阶段 。涿州马坊村兴隆寺是云居寺下院,由上寺统一管理 。康熙五十二年(1713)三月,涿州知州赵某向云居寺住持圆通出给香火地合同执照。“西域寺有屯地壹顷五十余亩,又有香火地贰顷陆拾余亩,尘落马房村东,以为众僧供修之地”。[7]作为下院的兴隆寺成为云居寺经济的重要来源 。乾隆四年(1739),云居寺僧际旺认买乡绅李元龙名下入官房地并山坡,“地贰顷壹拾肆亩,房拾壹间,山坡贰处,内有应纳民地钱粮捌两分贰厘肆毫参丝壹忽壹微”。[8]说明此时寺院已有较为富足的财力 。西峪云居寺直至清末亦未衰落,光绪年间寺院仍“有众三百余,香火地百顷 ”[9]。
  清代云居寺自溟波始,传承临济宗法脉。同治三年(1864)云居寺僧众将道光二十二年(1842)僧录司正印、传临济正宗第三十七世了信所撰的原立于西直门笑祖塔院的《反本寻源归复临济正宗碑记》刻石立于寺中,“从兹绪复真传,庶几源远而流自长,支清而宗得正也”。[10] 以此证明云居寺是临济宗的正统传承,同时也是临济宗在清代京畿地区复兴的重要例证。
  二、皇室与大臣:清代官方对云居寺的崇奉 
  清代云居寺得到帝王和达官显贵的护持与眷顾 。清朝多位皇帝亲临寺院瞻礼,向寺院题诗赐匾、颁赐藏经、赏赐田产,确立了云居寺皇家寺院地位。贵族大臣为寺院捐助田地、撰写碑文,对寺院亦多有扶持 。帝王权贵的崇奉,是清代云居寺得以长期兴旺的重要原因。
  康熙年间云居寺住持溟波受到康熙帝召对,并得到赏赐白金三十两,溟波以之为“云居造藤布衣百领有余,济僧众”。云居寺是清帝展谒西陵途中的重要驻跸场所,清乾隆、嘉庆、道光三帝均曾驾临云居寺 。乾隆十八年(1753)春乾隆帝游云居寺 ,作诗《初游云居寺二十韵》《游云居寺即景杂咏》,为寺院题写匾额楹联多幅 ,[11] 又颁赐官刻《大藏经》一部。在统治者的支持下,乾隆年间云居寺已是“ 四方瞻拜者往来不绝,京师一大名刹也”。[12]嘉庆帝于嘉庆十四年(1809)、十八年(1813)两度驾临云居寺,作诗《云居寺瞻礼二十韵》《再游云居寺》,寺僧将诗作立碑刻石,置于御碑亭中 。嘉庆帝首次游云居寺时,将涿州境内稻田三百余亩赏赐寺院。[13]
  入清以来云居寺获得的最大一笔土地捐赠,是清乾隆年间副都统兼管右翼步军总尉事佐领、和硕额驸福增格的捐助。云居寺“因距先祖文瑞公(伊桑阿)先茔甚逦,是以余家三世,护持焚修,将及六十年矣”。福增格是山西巡抚伊都立之子、清初大学士兼吏部尚书伊桑阿之孙,处于清中叶八旗上层,地位显赫 。家族三代人护持道场,是清前期云居寺最大的功德主。乾隆十九年(1754),福增格将其坐落在新城县栗各庄“地二十顷零五十亩,瓦房十五间,土房二十五间,场院园子并树 ”[14],悉数施与常住,永为寺业。
  嘉庆帝驻跸云居寺期间,大臣傅善亮“ 因扈毕之余,慨然有布施之愿”。[15]遂将祖业田产二十二顷半施半卖与云居寺,又施舍寺院田产三顷,供佛斋僧。嘉庆十五年(1810)二月,直隶总督温承惠奏请将涿州和珅入官民地一顷六十九亩三分,与和珅家人刘全入官民地九十七亩六分,拨赏给云居寺,“俾丛林戒僧香火充裕 ,益沐鸿慈 ”[16],得到嘉庆帝的批准。这是嘉庆年间云居寺获得的两笔较大的田产捐赠。
  应寺僧所请,清朝王公大臣多有为云居寺撰写碑文者,或纪高僧行迹功德、或述寺院修建本末,同样是护持寺院的一种方式,从中可见云居寺高僧与清朝皇室大臣多有结交 。如多罗宁郡王弘皎撰碑文三通,吏部尚书许乃普撰碑文二通,以及多罗慎郡王允禧、文渊阁大学士陈元龙、刑部侍郎彭希濂等各撰碑文一通 。尤其清末恭亲王奕诉数度到访云居寺,撰《云居寺传戒碑》,《白带山志》卷十保存其题咏寺院及与住持慈霞酬赠诗十余首,是清朝皇室中撰写云居寺诗歌最多的一位。
  三、女性与善会:清代民间对云居寺的施助 
  云居寺在清代京畿地区形成广泛的信仰基础,民间施助是清代云居寺延续与发展的重要经济支撑 。善信群体中有为数众多的女性,包括女居士、官眷和普通民妇 。 民间善会有组织地向云居寺进香献供、施粮施布,成为寺院常态化的供养群体。
  现存清代云居寺功德碑 20 余通,证明了云居寺的民间施助在有清一代始终不断 。京畿百姓结社联会、有组织地捐助云居寺活动较为普遍 。乾隆年间翰林院编修博明记载,“西域寺为房山大刹,僧众云集 。每岁游者接踵,春秋时尤多 。好佛者因作赛会,鸠资作供帐,余以施僧,游者颇乐从之 。 旧有面会,盖施面斋僧者,至是准每岁面资置地若干,以为永远计”。[17] 清中叶云居寺戒僧和游览者众,面会每岁为寺僧供应口粮、为寺院购置香火地。
  宣统三年( 1911)春,直隶涿州城东乡东小茔村朝山会立《西域云居寺地藏阁碑文》,记载了光绪二十三年 (1897)四月该会捐资云居寺修建地藏阁之事,碑阴题东小莹村朝山会 140 余位信众姓名 。虽然清代房山县改为直隶于顺天府 ,不再隶属于涿州,但云居寺始终是涿州西北的重要道场,对涿州百姓日常生活和精神信仰具有重要影响。
  云居寺历史上女性在参与捐赠、护持宗教文化活动方面作出突出贡献 。如隋朝萧皇后施绢千匹助静琬刻经、唐朝金仙公主奏请唐明皇为云居寺赐经赐田庄、万历帝生母李太后迎请石经山雷音洞埋藏的佛舍利入宫供奉 。清代云居寺是京城及周边女性信众布施祈福的重要道场 。这些流传下来的女性功德碑刻,成为研究清代华北女性信仰的珍贵物证。
  康熙初即有京师女性到云居寺布施斋僧,“京都信女孙门冯氏、董门蔡氏游历此山,因问住持曰:‘此间香火地有若干?’住持答曰:‘一亩全无 ,而况多耶!’由是信女等各发护教之心,同捐衣食之费,置地五十余亩,以为助道之资。”[18] 同时也反映出清初云居寺田产缺乏,僧人难以为继。
  道光年间贝勒绵律侧室张氏,以官眷身份出资修寺,是清代中期旗人官妇崇信云居寺的例证。“发心皈依清云居寺第七代住持福渊为三宝弟子,秉受菩萨大戒 。赐名真善,供养三宝,庄佛斋僧 。感化夫主,一同发心皈依三宝,法名真明”。张氏拜云居寺住持福渊为师,捐资助修大悲坛[19]、千佛殿[20]、香树庵[21],并请求于寺南择吉地葬双亲,且留余穴,为百年后葬所,得到住持福渊的允准。
  女性在善会组织中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京都顺天府宛平县信女吴门王氏为乾隆年间“云居之会首,统众献香灯于金地伽蓝,引化众善,同种般若之妙因”。[22] 光绪三十三年 (1907),有善会以顺天府固安县城北乡马家屯马李氏为会首,会众 120 人,其中女性有 80 人之多,[23] 可见清代京畿地区女性佛教信众数量庞大 。她们乐善好施,礼佛斋僧,为云居寺的发展作出重要贡献。
  
  [1]参见吴梦麟、张爱民撰写的《清帝与云居寺》一文,载于《中国紫禁城学会论文集》(第十辑),紫禁城出版社2017年出版;郭雅楠撰写的《房山云居寺与明清皇室》一文,载于《北京文博文丛》(第一辑),北京燕山出版社2020年出版。清代石经山麓东峪、西峪两寺皆名云居,西峪云居寺繁盛,东峪云居寺败落。本文主要研究西峪云居寺。
  [2]弘皎.重修云居寺碑[M]//云居寺文物管理处.云居寺贞石录.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8:112.
  [3]徐士珽.范阳郡白带山云居寺溟波和尚碑记[M]//云居寺文物管理处.云居寺贞石录.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8:102-104.
  [4]重修范阳白带山云居寺碑记[M]//云居寺文物管理处.云居寺贞石录.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8:100.
  [5]陈元龙.大清西域寺圆通广禅师塔铭[M]//云居寺文物管理处.云居寺贞石录.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8:107.
  [6]弘皎.西域大云居寺了尘福禅师塔铭[M]//云居寺文物管理处.云居寺贞石录.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8:116.
  [7]西域寺下院兴隆寺地亩碑[M]//杨卫东.古涿州佛教石刻.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7:267.
  [8]弘皎.认买入官房地碑[M]//云居寺文物管理处.云居寺贞石录.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8:110.
  [9]赵烈文,樊昕.能静居日记[M].北京:中华书局,2020:2202.
  [10]了信.大清京都西直门外笑祖塔院反本寻源归复临济正宗碑记[M]//云居寺文物管理处.云居寺贞石录.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8:156.
  [11]于敏中,等.钦定日下旧闻考[M].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1:卷 131,2109.
  [12]允禧.云居寺大悲殿记[M]//杨亦武.房山碑刻通志.北京:学苑出版社,2020:卷 3,170.
  [13]达焕.御赐稻田碑[M]//云居寺文物管理处.云居寺贞石录.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8:137.
  [14]福增格.施地供众碑记[M]//云居寺文物管理处.云居寺贞石录.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8:120.
  [15]傅善亮,傅德亮.傅宅地亩碑[M]//云居寺文物管理处.云居寺贞石录.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8:141.
  [16]直隶总督温承惠.奏请将涿州入官民地拨给房山县西域寺以资香火事,嘉庆十五年二月二十五日,档号04-01-35-0600-025,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
  [17]西域寺置地记[M]//溥儒,杨璐.白带山志.北京:中国书店,1989:卷 9,145.
  [18]石经山雷音寺施香火地碑[M]//云居寺文物管理处.云居寺贞石录.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8:52.
  [19]体宽通申.西域山大云居寺重修大悲坛碑[M]//云居寺文物管理处.云居寺贞石录.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8:145.
  [20]吕延烈.西域云居寺千佛殿碑记[M]//云居寺文物管理处.云居寺贞石录.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8:146.
  [21]普济.香树庵原置重修二善信碑[M]//云居寺文物管理处.云居寺贞石录.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8:148.
  [22]功德碑[M]//云居寺文物管理处.云居寺贞石录.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8:122.
  [23]邢景耀.善会功德碑[M]//云居寺文物管理处.云居寺贞石录.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8:170.
  
  来源:北京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