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发表于《前线》杂志第2026年8期

　　

　　尹雅淇

　　星天地娱乐城

　　历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登上正阳门箭楼，可俯瞰恢宏壮阔的北京中轴线。中轴线东侧，一条东西走向的长巷绵延舒展，它西起天安门广场东路，东至崇文门内大街，全长约1552米，这便是素有”北京最长胡同“之称的东交民巷。如今这里是北京市历史文化保护区，风格多样的西洋建筑常年吸引各地游人。这份独特的街区风貌并非一朝一夕形成，而是在漫长时光里层层积淀而来。翻开它的历史长卷，这条街巷的空间样貌与城市功能几经更迭：明清时期，此处是衙署林立的政务中枢；近代，演变为风云激荡的使馆街区；新中国成立后，转型为承载民族历史记忆的文化遗产。东交民巷建筑风貌与城市功能的演变，浓缩了历史的跌宕起伏和风云变迁。

　　衙署林立中枢地

　　东交民巷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元代。元大都建成后，朝廷开凿通惠河以保障漕运，南方运粮船只可直抵城内积水潭。彼时，元大都南城墙外侧有一条街巷，被称作“江米巷”。一般认为，因南方漕运而来的糯米（北方俗称江米）在此集散交易，街巷由此得名。

　　进入明代，江米巷的城市功能转变为行政要地。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后向南拓展南城墙，整条江米巷被纳入内城范围，朝廷于正阳门内修筑棋盘街，将原有连贯的街巷一分为二，棋盘街以东称东江米巷，以西称西江米巷。昔日的粮食集散地遍布官署，成为京师核心行政地带。

　　明代皇城以南遵循“左文右武”营建规制，五府、六部等中枢衙署沿承天门（皇城正门）至大明门的南北中轴线东西分列：西侧西江米巷一带设置五军都督府、锦衣卫等武职机构，东侧东江米巷排布六部文官衙署，东江米巷也因此成为朝廷行政中枢。区域内先后设立宗人府、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工部、鸿胪寺、钦天监、太医院、翰林院、銮驾库、会同南馆等机构。其中，会同馆与四夷馆的设立，使东江米巷很早就承担起对外交往的职能。

　　到了清代，东江米巷延续京城行政、外交核心区的定位，堪称“百官聚集”之地。街巷西侧，户部街与兵部街纵向排列，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工部，以及宗人府、翰林院、太医院、銮驾库、钦天监、鸿胪寺、会同馆等中央衙门鳞次栉比。康熙年间，为适配对俄贸易需求，清廷特许在会同馆内拨设俄罗斯南馆，专供俄国官派商队居住，这也是此地设立欧洲国家专属驻地的先例。在官署之间，这一区域还错落分布着肃王府、梁公府、庆公府等王公府邸，以及用于清廷家祭的堂子和怡贤亲王祠、昭忠祠等国家祭祀祠宇。

　　这片区域并非只有肃穆的官衙。由于紧邻进出内城咽喉的正阳门，且位于繁华的棋盘街附近，周边还形成了热闹的商业区。明代，大明门前棋盘街与正阳门外大街是京城重要的商业中心，毗邻的东江米巷也商贾云集，出现了”党家鞋“等名噪一时的商号，清代北京的商业中心由棋盘街南移至正阳门外，范围与规模不断扩大，大栅栏、珠宝市、西河沿、琉璃厂一带人流汇聚、商铺林立，与其相邻的东江米巷西口附近也店铺密布，著名的”内联升”官靴店、供六部官员宴客的“太升楼“饭馆均坐落于此。一条御河自北向南流过，河上架有三座汉白玉石桥，两岸垂柳依依。衙署、王府、祠庙与商铺、民居错落分布，共同构成了一幅官民杂处、烟火氤氲的京城生活画卷。

　　洋楼栉比风华存

　　十九世纪中叶以后，”东江米巷“这一称呼因谐音逐渐演变为”东交民巷“，这条街巷延续数百年的传统布局也被逐步打破。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后，依据《天津条约》《北京条约》的规定，外国公使开始常驻北京。1861年，英国公使率先选中御河西岸的淳亲王府（又称梁公府）作为公使馆，法国公使则进驻台基厂南口的纯公府（又称庆公府），近代北京使馆区的建设就此拉开序幕，随后，俄国、美国、德国、日本、意大利、奥匈帝国等十余国相继在此设立使馆。这一时期，各国使馆建筑零散分布在原有官署、祠庙与民居之间，占地面积较为有限，整片区域的行政管辖权依旧归属清政府。1901年之后，依据《辛丑条约》规定，东交民巷正式被划定为使馆区，成为外国在华专属驻地。使馆区范围东至崇文门内大街，西至兵部街，南抵城墙根，北至东长安街以北，界内原有的部分衙署、祠庙与民宅被迁移或改建。各国大规模整修和扩建馆舍，逐渐改变了这片区域传统的街巷空间格局。

　　随着各国使馆不断扩建翻新，风格各异的西洋建筑在街巷中出现，古典主义、哥特式、都铎式等多种西方建筑风格在此交融。紧随使馆之后，外资银行、教堂、新式医院、邮政局、社交会所等配套设施陆续落成。多元的建筑形态、全新的生活模式在此落地，共同构成了东交民巷区别于北京其他街区的风貌。 

　　在风雨如晦的动荡年代里，东交民巷成为见证近代中国社会思潮涌动的重要场所。1919年5月4日，为抗议巴黎和会上中国外交的失败，北京数千名学生游行至东交民巷西口，准备向各国使馆递交抗议书。队伍在巷口遭到阻拦，学生们在群情激愤下，转向赵家楼曹汝霖住宅，由此点燃了五四运动的熊熊烈火。1927年4月，中国共产主义运动先驱李大钊于东交民巷内原俄国兵营旧址被捕，面对威逼利诱，他始终坚守革命信仰，从容赴死。这条街巷也因此被镌刻下革命先辈矢志救国的红色印记。

　　抗日战争胜利后，东交民巷迎来新的人文气象。原日本横滨正金银行大楼成为北平《新民报》社址，知名报人张恨水曾在此主持笔政。报社开设《北海》《天桥》《鼓楼》等富有京味特色的副刊，刊载了张恨水《巴山夜雨》、老舍《八方风雨》等名家佳作。这些文字抚慰人心、传递力量，为街巷赋予了鲜活浓厚的人文气息。

　　活化利用焕新生

　　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仅仅三天之后，中国人民解放军举行入城式。步兵、骑兵威武豪迈，装甲车、大炮和坦克车队如钢铁洪流，驶进东交民巷，这是自1901年以来，中国军队首次以胜利者的姿态在这条街巷上武装行进，彰显了中国人民站起来的豪迈气概和人民军队的强大军威。此后，一些与新中国建交的国家仍在此设立使馆。1959年以后，按照中国政府的统一安排，各国使馆陆续迁往建国门外及三里屯的新使馆区，东交民巷作为使馆区的功能逐渐消退。

　　进入20世纪90年代，针对这批承载着复杂历史记忆的近代建筑群，系统性的保护与活化利用工作逐步推进。 1992年，东交民巷被正式确定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2000年，作为北京唯一一处近代历史地段，被纳入北京市划定的25片历史文化保护区名单。2001年，"东交民巷使馆建筑群"经国务院公布，列入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7年，该建筑群入选"第二批中国20世纪建筑遗产"名录。至此，东交民巷逐步完成了从一般近代历史遗存到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身份转换。

　　如今，东交民巷内的近代历史建筑，在严格遵循文物保护原则的前提下完成活化利用，重新焕发生机。原美国花旗银行旧址建筑，经保护性修缮后辟为向公众开放的北京警察博物馆。原日本横滨正金银行旧址，经修缮改造后作为中国法院博物馆对外开放。原比利时使馆旧址内的都铎风格建筑群，在保留原有历史风貌的基础上，被辟为紫金宾馆，原日本公使馆旧址、原法国使馆旧址等多处文物建筑，在完整保留历史外观与空间格局的前提下，作为国家机关或公共文化机构的办公场所投入使用。这批建筑在忠实留存百年前历史风貌的同时，其内部使用功能与当代文化价值，已得到符合文物保护要求的合理更新。

　　漫步于今日的东交民巷，近代使馆区的封闭界墙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向公众全面开放的城市街巷。浓荫掩映下，西洋楼宇错落排布，哥特式尖顶与古典廊柱静静伫立。这批文物建筑不再与市民隔绝，而是作为中国近代史的实物遗存、北京城市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自然融入当代都市生活。市民在曾经的使馆操场（今东单体育场）上运动奔跑，游客沿街驻足品鉴建筑细节。这片街区的厚重历史，经系统性保护和活化，已转化为可触摸、可阅读、可反思的公共文化资源。

　　从元代漕粮集散的江米巷，到明清政务中枢的东江米巷，再到如今游人如织的东交民巷，这条街巷不再是史书里抽象的历史名词，而是能让市民散步其间、触摸砖石温度、读懂城市脉络的活态文化遗产。道旁苍劲的老槐、街巷间的历史标识、馆内留存的旧物遗存，将绵长岁月里的风云过往融入京城寻常烟火。它警醒世人铭记来路、奋楫前行，依托完整保留的历史遗存持续发挥文化承载作用，在当代城市建设中书写崭新篇章。

 

　　来源：《前线》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