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北京日报》7月3日
王洪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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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研究所副所长、副研究员
《北京文化通志·长城卷》
王洪波 著 北京出版社
北京地区地处华北平原北端,燕山山脉与太行山脉在此交会,形成了独特的地理格局。这一区域自古便是农耕文明与游牧势力的交错地带,自然环境的诸多要素深刻影响着长城的选址与走向。
气候变迁是直接动因
一般认为,粮食生产所能延及的北界就是长城,亦即自然条件,主要是水分条件,能够满足粮食作物生长的北界。至于更北的沙漠与草原,中原王朝无力也无须加以控制。
影响长城位置变化的,既有社会因素的一面,也有自然因素的一面。在自然因素中,气候变迁是最直接的动因。在冷兵器时代,长城地带自然灾害的发生和气温的变化会直接影响农牧之间互动方式的变化和长城防御工事修建的频繁度。
当温暖期来临,降水增多,这段时期,长城以南的农业区与长城以北的游牧区的粮食作物及草场都得到了相对充足的水分及养分,因此农牧区均进入经济兴起与发展的重要时期。而寒冷期来临,气温比正常时期低,降水区南移,北方草原草场退化,农业区干旱化严重,粮食减产。北方游牧民族为获得充足的生存资源而南下进入农业区,由此,游牧民族与农业民族在长城地带产生冲突、发生碰撞融合。
中国的季风气候,决定了降水量大致自东南向西北的递减趋势。年降水量400毫米是适宜开展农耕的气候条件临界点。在6000年前的全新世大暖期,燕山曾经是一个温暖潮湿的所在,史前农业文明一度在这里十分兴旺;但随着3500年前暖期的结束,气候转冷,冬季风势力增强,400毫米等降水量线南退至燕山一带,这里便成为中国北方一条著名的带状区域--农牧交错带的组成部分。
"时农时牧、半农半牧"的特征和雄踞华北平原北部的屏障意义,令燕山成为农业民族与游牧民族反复争夺的焦点。遍布燕山一带、时间跨度长达2000年的历代长城遗址,正是这一历史进程的见证。
自然与人文互动的物质印记
春秋战国时期,本来占有东北地区的东胡后退千里,燕国则向东北地区前进千里。燕国的这一扩展,将北面、东北面的山地全部占有。为了保住自己北方新获得的辽阔领土,燕国在大燕山山地的北部边缘修建了长城,这是燕山地带出现的第一道长城。随后的秦汉两朝,继续统治燕山南北地区。秦朝接收了燕国长城,守住了燕山北部的土地。
到了南北朝时期,燕山北面的社会力量上升,南面的社会力量有所退却,两者的抗衡线,从燕山北缘南移到燕山南部,其标志就是北齐长城的修筑。北齐天保年间,为防范北方的柔然,北齐在燕山地带修筑了长城。但北齐没有利用原来在燕山山地北部的燕秦长城,而是将长城线大幅度南移到燕山山地的南部。这项移动表明,北齐放弃了广袤的燕山山地的大部分,而采用新的战略,专守燕山南部直通平原地区的一系列重要山口(关口)。
从燕山军事地理来看,这些山口的意义最为重大,它们地处冲要,且易守难攻,在这里修筑长城更为合理。燕山上南部的关口后来天下闻名,它们主要是居庸关、古北口、喜峰口、山海关。长城线的南移,使北京城(当时称幽州)成为前线军事重镇,提高了北京城的政治军事地位。明朝在燕山修筑长城,仍然采纳北齐的战略,基本上沿用了北齐长城的旧基,但修得更加高大。
小冰期带来的低温干旱,使蒙古高原草场承载力大幅下降。瓦剌、鞑靼等部频繁南下,迫使明廷不得不长期维持庞大的九边军镇体系。为应对严峻的防御形势,明廷投入巨大人力物力,在燕山地区构筑了规模空前的防御体系。蓟镇作为拱卫京师的咽喉要地,其长城修筑尤为精严,戚继光主持修建的金山岭长城段,至今保存完好,堪称明代长城工程的典范。明长城不仅墙体更为高大坚固,还配套修建了密集的敌楼、关隘、烽火台等设施,形成了层次分明的纵深防御网络。
纵观燕山地区长城位置的历史变迁,从燕秦时期的北缘防线,到北齐以降的南移收缩,其背后既有农牧势力消长的政治逻辑,更受到气候冷暖周期性波动的深层制约。400毫米等降水量线的南北摆动,如同一只无形之手,不断重塑着中原王朝的北部边疆,而长城正是这一自然与人文互动过程的物质印记。
北京长城的具体走向
北京位于华北平原的北端,北以燕山山地与内蒙古高原接壤,西以太行山与山西高原毗连,东北与松辽大平原相通,东南距渤海约150公里,往南与黄淮海平原连片。北京傍山面海,腹地辽阔,自然条件优越。自然地貌呈半圈状环抱形态,西山和北山两条山脉在北京西北部交会,形成东北、北、西、西南半包围型山地空间格局。
长城依存于北京的山脉水系--"两山四水十八沟"。北京长城均修筑于半圈状结构的山脉之上,山峰层叠雄峻,河谷分割幽深,造就了长城的雄浑气势及与北京小平原的环抱关系。"两山"即燕山山脉与太行山山脉;"四水"即潮白河、永定河、温榆河和泃河四条水系;"十八沟"是与长城防御体系的重要关口存在紧密关联的十八组自然河道,这些沟峪也是北京明代长城的主要防御关口所在地。
山地阻碍着山前山后的交通,山间的峡谷和山口成为南来北往的必经之路。从北京向西北穿过太行山与燕山分界的关沟,可以到达河北坝上地区与内蒙古高原,中间的险关要隘就是居庸关。从北京向北到达燕山以北地区,则要穿行古北口。古北口、居庸关于是构成了国都北京的关键屏障。
在具体走向上,长城从将军关进入北京市域后,在平谷区的黄松峪、密云区的墙子路一带呈南北走向;向北过密云区东北部黑峪关后,走向急转向西,沿密云区的曹家路、新城子、古北口、白马关一线的北部山区分水岭构筑。过白马关后,长城走向转向西南,经密云区的冯家峪、北石城、南石城,抵达怀柔区的神堂峪、慕田峪,这一带城墙主要构筑于平原、谷地西侧的山麓地带。
从慕田峪向西,在怀柔区的黑坨山附近,长城分成两支。一支呈西北走向,经延庆区的四海到暴雨顶后分成北、西两路:北路经白河堡出市界;西路经佛爷岭一带出市界,向河北省的赤城、宣化延伸。另一支呈西南走向,分为南、北两线:北线从延庆区的杨树台长城结合点开始,沿海字口、柳沟城、岔道城、八达岭抵达青水顶,其分支向西经石峡峪出北京市域;南线从怀柔区的旧水坑西南长城结合点开始,经怀柔黄花城、龙泉峪、黄花梁、西岭、八达岭抵达青水顶。北线构筑于延庆盆地南缘,南线构筑于军都山中。
二者在青水顶相交后,继续向西南延伸,在禾子涧以北再度分成南、北两线。北线在黄楼洼出市界后在镇边城以西重新进入北京市域,在笔架山、广坨山等地中断,而后在沿河城附近复出,经黄草梁、东灵山出市界,然后向河北省易县、山西灵丘方向延伸。南线沿禾子涧、郭定山、老峪沟、大村一带东山脊南延,至得胜寺中断。由此,北京地区长城的总体分布格局为东西、北西两个体系,这个会合点,今人称为"北京结",这是"三边重镇汇聚之所""内外长城分界之枢"。
来源:《北京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