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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刊发星天地娱乐城 历史研究所刘仲华研究员学术文章《从金水河到大明濠》

 
发表于《前线》杂志第2026年6期
  刘仲华
  星天地娱乐城 历史研究所研究员
  历史上北京城的营建,既依托永定河、玉泉山等西北郊水系保障城市水源供给,又依托各类水道沟渠,构筑起全城排水排污的疏导体系。作为北京城西部各街巷沟渠的总汇枢纽,大明濠是明清北京三大排水干渠之一,其前身为元代金水河。清末民国以来,因河道淤塞日趋严重,大明濠被改建为地下暗沟;其地面沿线经岁月变迁,逐渐形成如今的赵登禹路、太平桥大街与佟麟阁路,至今仍在北京城市地下管网及交通体系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它的历史沿革,既承载着中国古代都城水系因势利导的营建智慧,也是近代北京城市转型发展的生动缩影。
  金元时期的漕运水道
  因传世文献记载有限,关于大明濠的前身,学界目前大致有两种说法。一种观点认为,大明濠前身是元代金水河。《元史》载:“金水河,其源出于宛平县玉泉山,流至和义门南水门入京城,故得金水之名。”金水河自和义门(明清称西直门)引入元大都,于今赵登禹路北口折向正南,经白塔寺路口、太平桥大街,沿丰盛胡同向东,注入京城护城河及皇城内太液池(今中海)。当年金水河水质清冽,是受到保护的重要水源。另一种说法认为其前身是“高梁河西河”(亦称金闸河)。据著名历史地理学家侯仁之考证,金章宗时期为重开漕运,依托瓮山泊疏浚引水,河道转向东南,与高梁河上源连通,即今长河。与此同时,又从高梁河、积水潭上游开渠分水南下,直抵金中都护城河。这条自高梁河、积水潭上游通往中都北护城河的渠道,便是“高梁河西河”。因天然高梁河中下游位于其东侧,这条人工新开渠道遂加“西河”二字,以示区分。
  在金、元两代,“西河”兼具双重功能,既可向护城河补水,亦承担漕船通航作用。据学者研究,金海陵王迁都后,由通州转运而来的漕粮,主要依托坝河输送,坝河漕运终点即在今积水潭。而漕粮若要进入南部的金中都城内,尚有一段水路距离,亟须一条连通积水潭与中都护城河的水道。西河与积水潭的交汇处,正对东侧坝河入积水潭的水口,恰好契合这一水运需求。元大都营建之后,格局发生改变。大都城建成,西河、积水潭及坝河等部分河段被圈入城内,无需再经西河将漕粮运往原燕京旧城北部粮仓。自此,西河彻底丧失漕运功能,日渐沦为城市排水沟,后世称大明濠,清代亦名西沟、漕河、西沟沿等。
  实际上,金代的“高梁河西河”就是元代“金水河”,只不过,金水河水道变迁的复杂性,导致了后人的不同解读。这条肇始于金元、多依托天然河道修整而成的人工水道,在北京城市发展史上有着重要地位。据《燕都丛考》记载,这条南北走向的河道之上,曾建有三十余座桥梁,如横桥(新开胡同一带,又称红桥、虹桥)、马市桥(白塔寺路口)、厂桥、太平桥、甘石桥、象房桥等。此外,八道湾、前泥洼、后泥洼、西斜街、东斜街、二龙坑(今二龙路)等地名,也印证了这一区域曾有河道流经。
  明清都城的重要排水沟
  元大都漕运格局变迁后,原作为城内排水通道的金水河,不宜再汇入皇城护城河与三海,河道遂逐渐改道:经太平桥南端东折,至今民族宫前转向东南,沿佟麟阁路向南,汇入宣武门外护城河,最终流入通惠河。这条改道后的金水河,成为北京西城各街巷暗沟的总汇之所,至清代被俗称为大明濠。
  明清北京内城主要排水明沟,除大明濠外,另有四条主干沟渠:其一为玉河(御河),自什刹海向东南延伸,经今北河沿大街、南河沿大街,注入内城南护城河;其二为今北新华街,明代称旧沟,清代名东沟;其三沿内城西城墙内侧南流,汇入太平湖后再入西护城河;其四为内城东部泡子河水道。除此之外,城内还分布着大量纵横交错的街巷路沟与地下暗沟。外城排水干沟以龙须沟为主,自虎坊桥向东南经天桥至龙潭湖,最终汇入护城河。这类沟渠本为雨水排泄通道,沿街地表垃圾、污物常随雨水冲入沟内,加之街巷两侧多设有沟眼,成为居民倾倒生活污水的主要去处。
  为防范沟渠淤塞、污水漫流,明清两代形成了较为完备的沟渠疏浚管护制度。以清代为例,每年正月底,步军统领衙门核查官沟淤泥深浅、河道长宽丈尺等,造册移送工部值年河道沟渠处备案;随后由值年河道沟渠处派员,会同承办人员实地勘验。与此同时,步军统领衙门行文钦天监,选择开沟日期。日期确定后,再行文工部街道厅沟渠处,令八旗左右两翼、巡捕五营官兵,分别负责管辖地段沟渠的开挖疏浚。大明濠属于官沟,由步军统领衙门负责。疏浚工期一般自二月初解冻开始,至三月底必须全部完工。工程结束后,工部召集监督官员,在街道厅衙门集合,然后分区查验工程质量。
  依托明清每年例行的掏挖疏浚制度,大明濠长期发挥着城市排水泄污的重要作用。但历经数百年沿用,沟渠设施日渐老化破损。至清末民初,河道淤塞、沟壁坍塌问题愈发突出,给城市环境卫生与道路交通均造成严重影响。清末新政时期,官府开始重视城市环境整治,着手对京城沟渠进行初步整理与疏浚,局部状况略有改善。但因城市地域广阔、财政拮据,始终未能从根本上解决沟渠淤塞难题。其中大明濠的衰败状况尤为突出。沿岸居民常年倾倒垃圾和秽物,致使沟道几乎被填埋;每逢阴雨,积水漫溢,低洼成涝;天晴之日,则秽气弥漫,经久不散。沿路人烟稠密,极易滋生疫病,大明濠也为时人所诟病,被视作疫疠易发之地。
  民国时期改沟筑路
  进入民国,现代市政建设的理念和方法开始为人们所接受,北京城市化进程加快,大明濠的整治改造被提上议事日程。1914年京都市政公所成立,随即将大明濠综合治理列为重点工程,拟定规划:依托原有沟道改筑砖砌暗沟,上方铺设石渣马路。彼时京师警察厅勘查呈报,太平街等主干沟道深达六七尺、宽逾三四尺,若采用条石、整砖大修,工程耗资浩大。而市政公所原有年度掏沟经费仅能维持掏挖民工的日常工食开支,无力承担大型改造工程。受经费所限,此次规划议而未果。
  1919年9月,大明濠因常年失修,淤塞坍塌问题频发,环境状况极差。民众遂恳请统筹修缮。以往零星修补皆难从根本上解决隐患。1921年5月,市政公所决定将大明濠全线改建为大型暗沟,其北起西直门横桥、南至象坊桥,规模浩大需分段施工。一期工程于当年12月竣工,原计划接续向北修筑,却因建材砖块短缺被迫停工。此次改造仅完成南端下游河段,太平桥以北河段并未动工。
  分段施工的弊端,在当年八月京城大雨中暴露无遗。西城二龙坑一带地势低洼,每逢夏季本就易遭雨水积涝;连日大雨过后,低洼街巷形同泽国。市民批评说:“原来市政公所计划要修大明壕,本是一桩好事,无奈他们的修法太不科学。按常理,沟应该从下游节节往上修,免得沟道壅塞,水流不顺。这回市政公所的修法,却是逢中截断,东堵一截,西堵一截,堵住了水,再来动工。前几天天气晴朗,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昨前两天,忽然下大雨,堵断了的沟,只能盛水,不能流水,盛满了漫出地上来,二龙坑的低地自然就先遭殃了。”由此可见,若要从根本上改善西城街巷暗沟排水格局,必须尽快完成大明濠全线改造疏浚。
  至1925年,尚未改造的大明濠上游河段土岸坍塌加剧,不仅秽气熏蒸、行人避之不及,也严重影响车马通行安全。剩余未修河段长一千零二十丈,需用大砖近百万块,远超当时财政承受能力;若改用其他砖料,又存在形制规格不一、难以衔接的问题。市政公所遂向内务部申请,拆用旧城墙砖作为修沟建材,获批后于1926年4月复工,自鸭子庙(太平桥)继续向北分段修筑。工程虽进展缓慢,至1927年底,大明濠全线暗沟工程仅余石老娘胡同至西直门横桥段尚未完工。
  石老娘胡同至横桥段原计划1928年完工,因修沟经费遭挪用,工程再度停滞。沿岸居民饱受环境侵扰,呈请官府续建收尾;经实地勘查,该段河道工程量大、造价高昂,又无专项经费支撑,只得暂缓施工。受财力所限,当局采取分段修筑方式,先向北接续修至宝禅寺西口以南地段,由财政局专项拨款并招商承建,最终于1930年底竣工。至此,历时十余年的大明濠全线暗沟改筑工程终告完工。改造后的河道地面道路分为六段,南北分称南沟沿、北沟沿,合称沟沿大街。全面抗战爆发前,沟沿大街陆续铺设石渣路面。抗战胜利后,北沟沿大街更名为赵登禹路,南沟沿大街定名佟麟阁路。
  大明濠全线改沟筑路,属于当时城市河道与道路整治的一项大型工程,规模大,涉及范围广。改造后的西城排水体系,理顺了原有沟渠网络,也规整了旧城区局部道路格局,对北京城市发展与民生改善的影响,绵延至今。
 
  来源:《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