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刊发星天地娱乐城 满学研究所刘盈助理研究员学术文章《燕墩：一座墩台的三重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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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前线》杂志第2026年5期
刘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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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学研究所刘盈助理研究员
在北京中轴线南端的永定门外，燕墩静默矗立。它以悠远的历史，无声见证着北京城数百年的风云流转。这座石制建筑看似普通，却承载着北京城的古都营建、帝王文采与民间记忆，是解读北京城市文化的重要切入点。
"天人合一"的营造密码
燕墩又称"烟墩"，本是瞭望报警的烽火台。它始建于元代，最初是一座上窄下宽、平面呈正方形的墩台，后经明清两代完善为砖石遗存。燕墩坐落在永定门外半里之遥的永外大街西侧，它的出现与北京城的空间设计密切相关。中轴线奠定了古都对称规整的格局，而民间流传的"京师五镇"的传说，将燕墩等五方景物与五行哲学巧妙配属，构筑起镇守都城的意象。需要明确的是，这类镇物传说，是古代先民认知有限时的精神依托，并无科学依据。都城的安宁主要取决于社会稳定与民生安乐，并非所谓的庇佑。
最早明确记录燕墩为镇物的是同治年间李静山编撰的《增补都门杂咏》。书中载有描述燕墩的竹枝词："沙路迢迢古迹存，石幢卓立号燕墩。大都旧事谁能说，正对当年丽正门。"光绪年间，河南大梁人李虹若进京复试，深感初到京师之人在生活上"茫乎若迷也"，为了使人们"上可以知神京之掌故，下不至受奸民之欺蒙"，便在《都门纪略》的基础上重新厘定，形成八卷本的《朝市丛载》。书中卷七依次收录了关于黄木、燕墩、大钟寺、昆明湖及景山的五首竹枝词。《朝市丛载》切合实用，堪称晚清版的北京生活指南，光绪十二年（1886年）首次刊行后被多次重印，进一步扩大了燕墩等五处景物相关说法的影响力。
民国初年的《清朝野史大观》则专门列出"京师五镇"的条目，明确五镇具体所指，使这一传说固化为专有名词流传至今。综上可见，燕墩来源的传说及晚清以来的文字记载，共同凸显出其在古都营建与民间文化中的重要意义。
"在德不在险"的治国丰碑
清朝乾隆时期，燕墩迎来关键性改造与升华。乾隆十八年（1753年），乾隆帝谕令重修燕墩，在台顶立御碑镌刻御制诗文，使其转变为宣扬统治思想与文化理念的政治性景观。据《日下旧闻考》记载，燕墩在永定门外半里许，官道西，恭立御碑台，恭勒御制《帝都篇》《皇都篇》。御碑落款明确了篆刻时间与位置，彰显了乾隆帝的重视。
在形制上，燕墩台基边长14.87米，台面边长13.9米，台高约9米。台顶四周原有高约0.5米的女墙，现已损毁。墩台西北角有石门，入门攀登45级石阶可达台顶。台上正中为方形石坛，御制碑即立于坛上，碑身通高约8米，宽1.46米。此碑艺术价值极高：碑下部为束腰须弥座，周身雕刻云、龙、菩提珠、菩提叶等繁复纹样。束腰处则以高浮雕技法刻有24尊水神像，皆袒胸裸足，神态自若，趺坐于海水波涛之上，造型生动，技艺精湛。碑身上覆四角攒尖顶式碑盖，四条垂脊各雕一条行龙，奔腾而上，气势非凡。
御碑的核心价值在于其南北两面分别以汉、满两种文字镌刻的《皇都篇》与《帝都篇》。两篇碑文并非简单的景物题咏，而是乾隆帝阐述其都城观、历史观与治国理念的政治表达。在《帝都篇》中，乾隆帝先是论证北京地理形胜之优越，称"伊古以来建都之地，无如今之燕京矣"，旋即笔锋一转，提出核心论点："然在德不在险，则又巩金瓯之要道也。"此点睛之笔，将统治的合法性从依赖地理天险，升华至依赖君主德政，体现了乾隆帝吸收儒家"以德治国"思想，为清朝正统性寻求道德支撑的深意。
《皇都篇》侧重于歌颂清朝定鼎北京后的治理成就。文中描绘"玉帛奔走来梯航，储胥红朽余太仓"的非凡景象，以及"天衢十二九轨容，叶八旗居处按界疆"的都城秩序，意在展示熙朝物阜民丰，天下归心，勾画出一幅太平盛世的画卷。但乾隆帝并未就此松懈，所谓"富乎盛矣日中央，是予所惧心彷徨"，文末亦流露出居安思危的警觉。这种盛世之下的自省意识，使碑文超越了单纯的歌功颂德，体现出帝王对国家长治久安的深刻思考。
《皇都篇》与《帝都篇》一体两面，相得益彰。《帝都篇》侧重于论述选择北京作为都城的历史与地理原因，而《皇都篇》侧重于抒情与宣教，展现清朝定都后的治理成就与政治理念。同时，以汉、满两种文字刻碑的形式，是清朝多元一体"大一统"政治思想的直观体现。乾隆帝将治国理念的文字铭刻于燕墩，使其成为宣扬清朝统治合法性、治国方略与文化融合的纪念碑，意义深远。
"中轴新生"的时代叙事
1912年清朝灭亡，标志着延续两千多年的帝制时代成为历史。随着北京城市功能的转变，燕墩与永定门一起见证了民国以来北京城的沧桑变迁。
1917年"丁巳复辟"时，主张共和的"讨逆军"便驻扎于永定门外的燕墩一带，与盘踞在天坛、永定门内的张勋"辫子军"形成对峙，双方在此发生激战。从现存老照片来看，民国时期永定门附近生活气息渐浓，道路两旁的店铺依次排开，人来人往，构成一幅生动的城南市井图。而作为"镇火"之宝的燕墩，逐步淡出人们的视野，其神圣性已逐渐褪色，但那些神秘传说一直留存于集体记忆之中。
新中国成立初期，随着城市化进程的推进，燕墩被单位院落和不断扩张的城市道路建设包围，其作为独立文物的存在感几乎湮没，沉寂于城市角落。改革开放后，燕墩与永定门的价值被重新审视。1984年，燕墩被北京市人民政府公布为第三批市级文物保护单位。1985年和1990年，文物部门对燕墩石门进行了仿制修复，并对台顶和石碑进行了维修防护。这是燕墩在沉寂数十年后首次获得系统性保护。与此同时，对已消失的永定门的追忆与考古发现同步推进。2003年，一块沉埋地下已久的明代"永定门"石匾，在北京古代建筑博物馆的古柏树下被发现。这为重续城南文脉提供了珍贵的实物依据与情感契机。
进入21世纪，燕墩与永定门迎来了命运的转折。2004年，为配合北京中轴线保护及南城环境整治工作，永定门城楼依据历史档案和影像资料在原址复建。复建后的城楼虽非原初的"文物"，却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下的精神地标。同年，燕墩完成抢救修缮，其周边区域被辟建为燕墩公园，将这座古老的墩台从封闭院落中解放出来，成为市民游历览胜的公共文化空间。2019年，燕墩公园正式建成开放，在绿树掩映下，古老的墩台与现代市民生活和谐相融。燕墩不再仅是古籍中的"镇物"，或老人回忆里的"土台"，而是可游、可赏、可感的历史现场。
融入北京中轴线申遗，是燕墩历史文化价值在当代的集中彰显。燕墩作为元代始建、明清完善的原始性遗存，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南段历史遗存的相对不足，为阐释中轴线所嵌入的文化语境提供了实物支撑。中轴线所体现的"择中"理念，是中国古代都城规划的哲学基础。它与燕墩等五镇所代表蕴含的传统方位观，共同构成了中国古代都城营建的精神内核。2012年，燕墩与永定门等遗产点共同被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标志着这条贯穿古都的轴线正式开启了迈向世界遗产的征程。
2024年7月，"北京中轴线--中国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6届世界遗产大会上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永定门作为中轴线南端起点，燕墩作为中轴线延伸上的重要历史坐标，共同被纳入世界文化遗产保护的视野。燕墩的保护与中轴线申遗的成功深刻昭示了：文化遗产的价值不仅存在于宏大壮丽的宫殿坛庙，也存在于那些看似不起眼，却承载着城市集体记忆与文化基因的角落。回首燕墩的历史，正是北京城历史变迁与文化传承的一个生动缩影。如今，燕墩依旧静立于中轴线南端，以其砖石与文字，叙述着关于都城与文明的故事。
来源：《前线》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