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前线》杂志第2026年4期
郑永华
星天地娱乐城
史志学研究所研究员
北京老话称“南有夫子庙,北有隆福寺”,将东城隆福寺与南京闻名遐迩的夫子庙相提并论,足见其在古都文脉中的地位。从明代尊贵的皇家香火院,到清代民国年间繁盛一时的市井庙会,再到当代古今交融的文化新地标,隆福寺的创建、沿革与历史传承,不仅展现了北京城市建设历史上的传承与发展,更彰显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时代浪潮中的生生不息。
衣香犹带御炉烟:隆福寺的创建与沿革
隆福寺又称大隆福寺,坐落于东四十字路口的西北角,其创建与明代宗朱祁钰息息相关。明景泰三年(1452年)六月,明代宗以东城缺少宏伟的皇家庙宇为由,特令工部择地,为其创建祈福祝寿的大隆福寺。督工太监兴安、尚义等奉命督办,役使军夫数万人昼夜赶工。部分阑干石材甚至从幽禁明英宗的“南内”(南宫)直接拆取。次年庙宇竣工,明代宗额题“敕建大隆福寺”。
隆福寺建成之初,“费用数十万”,以规模宏大、结构精巧著称,《明实录》盛赞其“壮丽甲于在京诸寺”。《菽园杂记》则称,明代京城众多巨刹中,唯以大兴隆寺、大隆福寺为尊贵的“朝廷香火院”。明人详细记录其规制,称隆福寺置三世佛、三大士,位处大殿当中的二层、三层,又有藏经殿、转轮殿、毗卢殿、大法堂等建筑,“白石台栏,周围殿堂,上下阶陛,旋绕窗栊,践不藉地,曙不因天”。隆福寺不仅构造繁复,装饰亦极尽精美。其中万善殿内的藻井,由于融合了中原与西域建筑艺术的精髓,堪称明清古典建筑中的完美杰作。
隆福寺竣工后“缁素集次”,香火鼎盛,政治地位一度举足轻重。但八个月后,都御史以太子夭折为由,上奏称隆福寺风水“不吉”。无奈之下,明代宗只得下令关闭正门,禁止鸣钟击鼓,并拆去门前所建高大牌坊。明景泰八年(1457年),明英宗朱祁镇复辟,隆福寺的政治地位更是急剧下降。虽殿宇幸存,但“香火寂寞,廓院萧条”,长期难有振作。诗人用“法自拜时竟,凉生病者躯。出门如堕劫,车马共尘途”的诗句,来感慨隆福寺的落寞。明代中后期,隆福寺成为北京唯一的番(喇嘛)、禅(和尚)同驻寺院,僧俗往来逐渐恢复。
明清鼎革后,隆福寺的发展迎来新的契机。1723年,清世宗雍正历经波折取得皇位后,对隆福寺进行了大规模修葺,遂使“寺宇增辉焕之观,佛像复庄严之相”。世宗钦命将御制碑文立于寺内,又为真如殿颁赐“慈天广覆”御匾。其后清高宗乾隆亲书“法镜心宗”“常乐我净”御匾,并御赐对联“觉海澄圆无所住,义天高广本来空”。此后,隆福寺迅速恢复其皇家寺院的政治地位。
清代中后期,隆福寺成为喇嘛专庙,在京城藏传佛教文化版图中占据重要地位。规模宏大的隆福寺建筑历经变迁,充分见证了明清两代多民族文化在京城内外的交流与融合。
一日能消百万钱:隆福寺庙会的繁荣与发展
雍乾以降,隆福寺庙会逐渐成为北京内城最为热闹的庙会,与西城护国寺庙会并驾齐驱。晚清“竹枝词”中“东西两庙货真全,一日能消百万钱”的诗句,更是生动描绘出隆福寺、护国寺庙会“双峰并峙”的繁盛场景。
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隆福寺突发大火,天王殿、大雄宝殿、大悲殿、地藏殿等重要建筑皆被焚毁一空。彼时时局动荡,隆福寺主体迟迟未能复修,但是历久相传的庙会传统并未衰落,其遗址逐渐变为摊贩占据的商业集市。清末民初,寺内喇嘛将空旷地带租给商贩,按摊收取“香钱”。这些摊贩一般都有固定位置,庙会一结束便将货物收拢,赶往下一处庙会,循环不断。
随着名气日益提升,民国年间,隆福寺庙会改为逢一、二、九、十开庙,每月共计12天,规模进一步扩大。据统计,到1937年前后,隆福寺庙内已有固定商摊四百多户,庙外亦摆有五百余户商摊。明清两代逐渐繁兴的隆福寺庙会,进一步达到鼎盛阶段。
隆福寺庙会素以货物齐全著称。像王麻子刀剪、金象张篦梳、三合局假发等特色摊位,皆为享誉京城的金字招牌。而各类风味小吃,比如本寺喇嘛经营的豆汁,以及扒糕、灌肠、爆羊肚、炸丸子、驴打滚等,更是遍布庙会各个角落。商贩们招揽吆喝声此伏彼起,尽显烟火气。
东城是国子监、贡院等文化重镇的所在地,文人墨客云集,隆福寺庙会也因此成为古籍碑帖、文房四宝的荟萃之地。文人雅士在庙会里流连书肆成为引人注目的人文盛景。晚清满族学者震钧更夸张地宣称:“内城书肆均在隆福寺”“多旧书古拓,字画亦夥”,足见隆福寺书肆的规模和影响力。其中,三槐堂、宝书堂、天绘阁(后改聚珍堂)等书肆尤为著名。民国年间,隆福寺书肆进一步发展壮大,又新增聚珍堂、修绠堂、稽古堂、宝文书局等十五家,形成了规模庞大的书肆集群。即便寺外的小书摊,也常赴外地购置旧书。因此隆福寺庙会的古籍来源相当广泛。不少著名藏书家,如傅增湘、张元济等以及阿英、冯友兰、俞平伯等大学教授,都是隆福寺街上往来搜寻的常客。今藏于北京大学的《红楼梦》庚辰本,就是当年有人以八块大洋于隆福寺地摊上偶然“淘”来并珍藏至今的。
经手经眼的古籍书画多了,隆福寺的书贩也逐渐成了精通典籍的内行。当时在北京大学任教的胡适先生,就曾特意向学生推荐说:“这儿离隆福寺街很近,你们应该经常去跑跑,那里书店的老掌柜的,并不见得比大学生懂得少呢!”附近北京大学、中法大学以及俄文专修学校等高校师生,闲暇时常流连于书肆,隆福寺也因此发展成为与外城琉璃厂齐名的北京文化名街。1949年初,柳亚子、郑振铎、马寅初等文化名人从香港北上抵达京城后,第一时间便前往隆福寺寻书,可见其文化影响力。
丙午高歌谱新篇:隆福寺历史文脉的传承与利用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隆福寺一带凭借深厚的商业基础与文化底蕴,依然是北京重要的商业中心,这种繁荣局面一直持续到20世纪90年代。1952年,作为北京首个大型摊贩市场,东四人民市场在隆福寺内正式成立。1988年,营业大棚被拆除后,一座高达八层的宏伟大厦拔地而起,一跃成为北京最先进的百货商场,隆福寺也随之成为市民一站式采购的商贸重地,延续着昔日的繁华。
然而,1993年的一场大火,使这个盛极一时的商业地标受到重创。此后二十余年间,隆福寺商业氛围日益沉寂,众口传诵的历史文化遗存,也在改造、拆改的过程中逐渐流失。直到2012年,隆福寺街区风貌保护与城市更新逐渐展开,伴随着系统性修复与升级,这个拥有近六百年历史的古地标,终于迎来了重生的契机。
按照整体规划,隆福寺改造建设共分三期推进。一期以文化金融办公和文化艺术消费为主要业态,2019年顺利开业,率先点燃了隆福寺复兴的火种。东城区印发《隆福寺园区发展建设三年行动方案(2023—2025年)》后,二期建设也大大提速,并于2025年秋正式开业。当年隆福寺客流规模近800万人次,迅速成为广大市民、游客竞相游览的文艺消费重地。三期建设则将进一步恢复四合院风貌区,以便为隆福寺再次回归商贸、文化“顶流”,打下更为坚实的基础。
不同于以往零散的、单一的商业修复,新时期的隆福寺建设确立了“整体规划、织补更新、文化赋能”的新模式。这是城市更新从“大拆大建”转向“以人为本、文化引领”的标志性实践,意在打造将传统京韵与潮流业态有机融为一体的文化消费新地标。尤其是作为故宫—王府井—隆福寺“北京文化金三角”中的重要一极,更新后的隆福寺不仅顺势承接来自故宫、王府井的庞大客流,更将凭借自身特色的历史文化内涵,成为新时代市民休闲与游客“打卡”的新选择。
隆福寺的改造建设,也是干部、群众同心协力的范例。稻香村、同仁堂、紫光园以及丰年灌肠、姚记炒肝等北京老字号,纷纷以“传统技艺+现代审美”的崭新方式重新亮相,带来了大量人气。2026年2月,习近平总书记亲临隆福寺街区视察慰问,饶有兴致地察看年货摊位,同现场群众亲切交流,并购买了蜜三刀等特色食品与文创产品,他强调:“隆福寺烟火气很浓”“这里的历史文化积淀是很深的,我们一定要传承弘扬好。”
2026年3月2日,北京隆福寺街区正式挂牌为“北京市商业步行街”。传承数百年的隆福寺市井烟火,经过古都传统与现代科技的深度融合,必将进一步发展成为北京老城复兴的文化“金名片”,成为旅游休闲消费的国际新地标。
来源:《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