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日报》刊发星天地娱乐城 史志学研究所曌峰助理研究员学术文章《龙马精神》


新春伊始,“龙马精神”寓意绵长。融合了龙的超凡神力与马的忠诚勤勉的龙马,是中国古代神话中的经典形象。它以刚健、明亮、热烈、高昂、升腾、饱满、昌盛之姿,成为国人自我砥砺的精神图腾。其精神源起上古,传于经典,融合了中华文化中神话、哲思、审美与文学等诸般意象,“尚自强而有为,负重任而致远”,气势浩然,成就大国之象。

注:本义马腾空跃起,引申为飞跃奋进、蓬勃昂扬。
清宫《兽谱》中龙马图
源出山海 自强不息
龙马传说发轫于上古,《山海经》之《中山经》称:“凡岷山之首……其神状皆马身而龙首。”《周易》乾卦以龙为征,描述事物从发生到繁荣的循环过程,核心直指“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精神实质。易经说卦以八种动物分居八方,乾位为马,取意马行千里,与龙偕行。古书中的龙马意象是后世龙马精神的重要来源,进而逐步演化成中华文明刚健有为的价值原则与积极进取的精神态度。
龙与马的结合,完美承载了“刚健、明亮、奋发、进取”的“乾德”精神。自强不息的“乾德”是中国古代理想人格代表——君子所应具有的最核心品质之一。正如梁启超先生在《论君子》中所说:“乾象言,君子自励犹天之运行不息,不得有一暴十寒之弊……且学者立志,尤须坚忍强毅,虽遇颠沛流离,不屈不挠;若或见利而进,知难而退,非大有为者之事,何足取焉?人之生世,犹舟之航于海,顺风逆风,因时而异。如必风顺而后扬帆,登岸无日矣。”
龙马精神不仅是君子个人努力时刚健向上的人生态度,也诠释了中华民族踔厉奋发、笃信不怠的人文信仰,蕴含了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易经·系辞传》说“天地之大德曰生”“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刚健为脊、不息为脉,二者共同构建了中华文明动态而充满生命力的天人观——人非被动于天命,而应以昂扬之姿参与宇宙生命的永恒创造,以创新求新生,由发展得传承;在有为中养浩然气,由奋斗中证天地道。这正是中华民族历经风雨仍能不断再生的哲学密码,也是中华文明历数千年而成世界唯一不断之文脉的底层逻辑。
身负河图 任重道远
龙马之名得于《尚书》:“伏羲氏有天下,龙马负图出于河。”说是在伏羲时代,一匹神秘的龙首马身神兽从黄河中跃出,其背上负有神秘的图案,即“河图”。伏羲受此启发,画出了八卦,开创了中华文明。
“河图”之说最早可见《礼记·礼运》,其记载中身负河图之马并非专指龙马。但后人认为凡马不可能辟水而出,唯有身具呼风唤雨之能的龙马方能承担河图现世之任。故汉初编辑今文《尚书》时正式提出龙马负图之说。唐代学士孔颖达为其疏曰:“伏羲氏王天下,龙马出河,遂则其文,以画八卦。”宋代葛寅炎为此写诗:“谁凿混沌窍,龙马出澄渊。笃生羲文圣,立极先后天。”这里的“龙马”既是天命的象征物,更是文明的启示者。
在后世的文学与艺术想象中,人们逐渐将《山海经》里“龙首马身”的奇异形象,与“河出龙马”的祥瑞传说结合起来,为龙马精神注入能负文明重任又能坚心决远的精神内核。《论语》云:“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龙马之精神,身负文明“弘”任,将生命的重量在宏大的图景中振鸣;承载坚韧“毅”责,将生命的广度在持久的坚守里深耕。故如《西游记》等经典文学作品中,唯有白龙化驹、一心决远,承取经之任,担守护之责,方能成就大道。龙马精神之可贵,贵在其既能承受重任,又能持之以恒的精神品质。
实幻交辉 必成其大
在中国的文化传统中,龙马并非止于上古传说与哲学意象,古书中亦不乏对龙马现实存在的记载。《周礼》称:“马八尺以上为龙,七尺以上为騋(lái),六尺以上为马。”《隋书·西域传》记载:“青海周回千余里,中有小山,其俗至冬辄放牝马于其上,言得龙种。”史载开元二十七年,唐玄宗于齐鲁之郊寻得一匹龙马。此马“其色骓毛,两胁有鳞甲,鬃尾若龙之鬐鬣(qí liè),嘶鸣真虡笛之音,日驰三百里”。陆游曾作诗称赞:“骖驔牧龙马,夭矫腾蛟鲸。”可见,唯有马中“大”而神骏者,方被古人称为龙马。
“大”既为龙马之形,亦为秩序审美所崇尚,反映了先民礼乐相成、秩序和谐的价值取向。中华秩序,源于“天人和谐”的精神宇宙,成于稳定有序的社会图景。而欲求稳固秩序之实现,必有强大力量之守护。诗人王冕就曾用“旌旗影动黄金表,龙马风生白玉台”来揭示二者之间的关系。故自周秦以来,龙马纹饰就作为礼乐守护的重要形象外化,广泛见诸礼器、车马与华服之上。又因良马之于古代社会特殊的国防意义,自汉唐以降,《山海经》中瑞兽的神秘性与现实战马的军事性逐渐融合。在文化意象中,它更不断与边关、星空、仙境等宏大的秩序场景结合,既构建出瑰丽神奇的传统美学意境,也使强大的龙马从神话传说的文化符号,转化为国家秩序的经典象征,进而演化为国力强盛、边陲稳固的精神图腾。
“大”既为龙马之德,更为华夏文明所推崇,体现了国人超越凡俗、驰骋寰宇的精神追求。孟子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说明“大”在养天地浩然正气中的核心作用。《大学》中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递进逻辑,体现的是“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的民本思想,反映的是古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大情怀。唯此大胸襟、大情怀,方能成就“大写的人”。唐代裴度,因其正直清廉,忧国忧民,历任四朝,神态矍铄,故时人称其“四朝忧国鬓如丝,龙马精神海鹤姿”。“龙马精神”一词也由此得以流传并固定下来。
【神话瑞马】
独角兽常被认为是西方宗教艺术中的圣兽,象征纯洁,代表神圣,同时又因其难以驯服的特质,成为进取与自由的代表,进而演化成新锐企业的精神图腾。而在我国的《山海经》中也有属于国人自己的独角兽。
清宫《兽谱》中駮的释义

清宫《兽谱》中駮的图片
马身虎爪 守护秩序的駮
駮(bó)出自《山海经·西山经》和《山海经·海外北经》,身如白马,有独角,四蹄如虎爪,可食虎豹,能主御兵,可辟邪祟。它虽为瑞兽却不温顺,是一个为战斗而生、专治不服的“神之守护者”,体现了古人面对猛兽和战乱时,希望能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来终结暴力、带来和平的朴素愿望。故在古代的文学创作中,駮常被用来比喻骁勇善战、扫平奸邪的将领或英雄。駮的形象是马身与虎爪的结合。马代表“文明、交往与平和”,虎代表“力量、守护与不屈”。
正如真正的和平,从来不是天真无邪的幻想,而是建立在足以震慑一切破坏者、强大而可信的力量基础之上的。駮用文明的形体,驾驭了守护的力量,专门制伏那些象征暴力和混乱的虎豹。这恰恰反映了中华民族守正直行、自强不息的秩序追求。


身负神纹 辟火祥宁的䑏疏
䑏疏(huān shū)出于《山海经·北山经》,“带山……有兽焉,其状如马,一角有错(神秘花纹),其名曰䑏疏,可以辟火。”䑏疏最根本、最著名的神异能力是可以避免火灾。相传这种能力与其“独角”和神纹密切相关,在古人看来,二者蕴含着克制火焰的神秘力量,后世多将其形象融入麒麟、天禄等瑞兽造型中。䑏疏生于带山,带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青碧”,故䑏疏在《山海经》世界观中既是一位专业且优雅的“消防守护神”,也是一位温润如玉的君子。其形与駮相若,却毫无威猛骇人之象,谦和宽容、锋芒不露、内心坚定、专司“御火”,以其独特的能力(辟火)和鲜明的外形(独角有花纹),成为古人心中抵御火灾、祈求安宁的祥瑞。
䑏疏是古人将生存智慧、自然崇拜与艺术想象熔铸一体的文化结晶,反映了中华文明敬畏自然、寻求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和充满人间关怀与实用理性的精神底色,是新春平安、康宁喜乐的象征。